主页 > Y伴生活 >书.人生.施清真》除了作者,没人比译者更了解它 >

书.人生.施清真》除了作者,没人比译者更了解它

2020-06-16


书.人生.施清真》除了作者,没人比译者更了解它

总有那幺一本或数本书,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们的阅读行旅中,留下难以遗忘的足迹。

「书.人生」专栏邀请各界方家随笔描摹,记述一段未曾与外人道的书与人的故事。期以阅读的飨宴,勾动读者的共鸣。

人生之中充满奇妙的缘分,对我而言,以文会友,因书结缘,皆为人生一大乐事。身为译者,若是能与作者交上朋友,更是难得的缘分。很幸运地,我结识了安东尼.杜尔(Anthony Doerr)。

2002年,杜尔以短篇小说集《拾贝人》(The Shell Collector)初登文坛,文字细腻优美,深获书评人激赏。我基于好奇,展卷阅读,一读就爱不释手。依稀记得自己一边阅读、一边查字典,不时惊叹一个精简的文句居然能够传达出如此繁複的意境。当年我是个菜鸟译者,不敢奢望、也无法想像自己能够翻译他的作品。

时光荏苒,杜尔陆续出版一部回忆录《罗马四季》(Four Seasons in Rome)、一部长篇小说《About Grace》、一部短篇小说《记忆墙》(Memory Wall),我也从菜鸟译者变成所谓的「资深译者」。这些年来,我始终关注这位作家,除了他的小说,我也不时在杂誌上读到他的报导与游记,虽然久久才与他在文字中相会,但他的文采始终在我心中留下深深的印记。

2014年,杜尔推出耗时10年撰写的长篇小说《呼唤奇蹟的光》(All the Light We Cannot See)。小说以二次大战为背景,主角是一个法国女孩和一个德国男孩,全书五百多页,谁会料到居然成为百万畅销书,而且为杜尔夺得普立兹文学奖?时报出版公司签下这本小说,询问我的翻译意愿。虽然不乏翻译砖头书的经验,我依然忐忑不安。我译得出原作的韵味吗?我表达得出杜尔的文采吗?但身为杜尔忠实的读者,我怎能放弃这个机会?更何况,人生之中岂非充满各种挑战?于是我硬着头皮,答应翻译《呼唤奇蹟的光》。

一部五百多页的小说,当然不可能处处完备。杜尔是个细心而负责的作者,翻译过程中,我收到两封编辑传来的电邮:杜尔彙整读者和各国译者的问题,一一提出解释与更正。儘管如此,书中依然有些我无法掌握之处。

我该不该致函杜尔?

从事翻译的这些年来,我不只一次致函作者。大多是透过版权代理或是经纪人,过程繁琐耗时。幸运的话,作者及时回覆,解答我的疑问,但有时音信全无,如同石沉大海。毕竟不是每一位作者都在乎译者的提问,正如不是每一位译者都在乎作者的意见。

对我而言,与作者沟通是个难得的机缘,无论如何都得一试。于是我彙整问题,附上简短的自我介绍,透过版代与经纪人,致函杜尔。两星期之后,杜尔回函,洋洋洒洒,文长三页,逐一释疑,同时恳切致谢,附上私人电邮地址,请我随时跟他联络。

我该如何形容心中的欢喜和感激?踏入翻译这行已经将近20年,我始终认为作者和译者之间存有一种特殊的联繫。阅读是一回事,翻译又是一回事;前者赏析,后者深究。译者不但是个读者,更是一个字字钻研的诠释者。人物、情节、叙事,这些都只是开头,韵味、氛围、意境,这些才是考验。因此,译者必须细读、详读、研读原作,希冀一探作者的内心。

除了作者之外,没有人比译者更了解原作,有时译者再三阅读,甚至读出连作者都没想到的意涵。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人创作,一人诠释,为了同一本小说全心付出,难道不是最难得的缘分?

与杜尔的书信往来中,我察觉他也有同感。2017年,杜尔应史丹佛大学之邀到湾区演讲。史丹佛大学在帕罗奥多(Palo Alto),距离我居住的旧金山仅仅40分钟车程,我当然希望见他一面。可惜的是,他在湾区停留的时间相当短暂,没时间跟我私下会面,但他细心地帮我和我先生留了两张票(杜尔是个高人气作家,史丹佛大学预留200张门票让读者上网索取,不到10分钟就告罄),于是我终于见到心仪已久的作家。

演讲结束后,我们简短晤谈。说我有如追星的少女,可真一点都不为过。我事先想了一些问题,但一见到杜尔,脑筋却一片空白,几乎可说是语无伦次。我只记得自己不停称讚他的作品,他看着我手中那几本贴满小纸片的小说,一边为我签书,一边谢谢我付出的心力。直至今日,我依然懊恼当时没有好好当面请益。


《呼唤奇蹟的光》作者杜尔题赠中文版译者施清真的亲笔签名。(施清真提供)

匆匆一见之后,我更不时提问,他也始终马上回覆,而且言词恳切,还会加注他对世事的观点,让我更了解真实生活中的他。翻译《罗马四季》之时,我问他欧文和亨利哪一个是哥哥,他说亨利比欧文早90秒出生,顺带提起两兄弟近来迷上法式甜点马卡龙。我问他为什麽用she指称小说家,他说过去数百年来,在父权思维的主导下,he指称一切,这样不公平,也不应该,所以他用she,避免重蹈性别歧视的覆辙。

最近因为翻译《拾贝人》,我们再度书信往返,谈得也更加深入。我问他是否曾经造访书中提到的肯亚、坦尚尼亚等西非诸国,他说除了赖比瑞亚之外,他确实曾经造访书中的每一个国家。对他而言,旅行是最直接、最重要的研究方式,也是他创作的灵感来源。我问他是否收集贝壳,他说拾贝确实是他的嗜好,顺带提起短篇小说「拾贝人」的灵感来源。

我问《拾贝人》出版至今已逾15年,他曾否回头阅读这本他初登文坛的短篇小说集。他说他几乎不曾回头阅读自己的作品,因为世间有太多精采的小说,他得趁他跟世间说拜拜之前尽量阅读各个作家的小说,诸如大江健三郎、石黑一雄、莫言。我跟他坦陈自己翻译文学小说时的挫折,他重申对我的信心,同时跟我分享一篇 The Millions 文学网誌上关于翻译的文章。他倒是没有多谈他正在进行的小说,即使我至感好奇。

三年多的书信往来中,我对杜尔的称谓从Dear Mr. Doerr、Anthony变成Tony;杜尔对我的称谓也从Dear Ms. Ching-chun T. Shih、Ms. Shih变成Ching-chun。他的回覆与信函始终有如一剂强心针,让我感觉在翻译的路途中,自己并非踽踽独行。我不敢奢望我们成为忘年之交,我甚至不确定今后是否仍有机会书信往来,但在人生的旅程上,他的小说曾经相伴相随。身为一位读者与译者而言,这样就已足够。

行文至此,想跟大家分享杜尔的这一段话,作为本文的终结:

Travel is for me the most immediate and important form of research, followed closely by reading. Whatever limited observational skills we have, I think we use them best and most when we find ourselves in a strange place, slightly uncomfortable. (Especially if the people around us aren’t speaking our native language.) Travel has the effect of shaking apart what has become so familiar in our lives that it has become automatic (even something as familiar as buying a cup of coffee, or going to the bathroom, or saying hello, can become complicated if you travel far enough) and, in a way, I think that's what art should do: art should present the familiar in an unfamiliar way.(译文)

有缘结识这幺一位诚挚的作者,岂非译者之幸?


【安东尼杜尔 Anthony Doerr)作品中译本】

拾贝人(The Shell Collector),施清真译,时报出版,350元,【内容简介➤】呼唤奇蹟的光(All the Light We Cannot See),施清真译,时报出版,480元,【内容简介➤】罗马四季(Four Seasons in Rome),施清真译,时报出版,300元,【内容简介➤】记忆墙:七篇捕捉记忆风景的故事(Memory Wall),丘淑芳译,生命潜能出版,320元,【内容简介➤】

施清真
政治大学新闻系学士,哥伦比亚大学大众传播硕士,西北大学人际传播学博士。曾任教于淡江大学及辅仁大学大众传播系,现定居旧金山,专事翻译写作。译作包括《罗马四季》、《呼唤奇蹟的光》、《女孩们》、《我们一无所有》、《控制》、《生命如不朽繁星》、《苏西的世界》、《神谕之夜》、《英伦魔法师》、《索特尔家的狗》、《老虎的妻子》、《防守的艺术》、《凯瑟和她的小说世界》等。

近期译作:

拾贝人
The Shell Collector
作者:安东尼.杜尔(Anthony Doerr)
译者:施清真
出版:时报出版
定价:350元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安东尼.杜尔(Anthony Doerr)
「普立兹文学奖」得主安东尼.杜尔的作品包括短篇小说集《拾贝人》和《记忆墙》、长篇小说《About Grace》、《呼唤奇蹟的光》,以及回忆录《罗马四季》。除了「普立兹文学奖」之外,他亦荣获美国以及欧洲各国多项文学殊荣,其中包括四度获颁「欧亨利小说奖」(O. Henry Prize)、三度获颁「手推车奖」 (Pushcart Prize)、「罗马奖」(Rome Prize)、「纽约公共图书馆幼狮文学奖」(New York Public Library’s Young Lions Fiction Award)、「国家杂誌小说奖」(National Magazine Award for Fiction)、「古根汉研究基金」(Guggenheim Fellowship)、「短篇小说奖」(Story Prize)。杜尔在克里夫兰长大,现与太太和两个儿子住在爱达荷州首府博伊西。

 



上一篇:
下一篇: